星期六晚上7点钟,龙应台在新洲日报总社礼堂的讲座已开始满座。我和Jeffrey的座位在台左边最后一排,很遥远的位置。我想近距离看我喜欢的作家,主办单位也因为座位不足,让读者席地而坐在台的周围,这正好满足了我的希望。
我们的位置移去了台下正中央,龙应台站在台右边演讲,和我们的距离是两步。这么靠近的距离,用50mm镜头就可以拍到她了,但是我没有带。
讲座在7点45分开始,龙应台主讲的题目是《大江大海1949》,若你阅读这本书就能了解更多。《大江大海1949》已成为一些老师的教科书,影响了很多香港的学生,开始自动找家里的父母,祖父母或外公外婆做口述历史纪录,了解他们的年代发生的事情。这是令老师们惊讶的现象,我也在想,我们也应该开始做些什么,把上一代的记忆留下来。
现场除了演说,她与我们分享了几个短片,是她采访与她同年代的人物,或在1949前后几年满18岁,被逼迫当兵上战场,有相同悲凉遭遇的人物。这些有故事的人物,为《大江大海1949》做的口述历史纪录。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说到与父母分离的那刻(那时并不知道会是最后一面),全都情感崩溃了。
龙应台也说到,她很希望把马来亚同一时代的那一段相同遭遇写进书里,但是她做不到。台湾有《大江大海1949》,她希望马来西亚也有自己的大江大海,并由本地作家书写。
演讲完毕,问答读者问题的时间。
..
演说完毕后,是让读者发问问题的时间。一些读者的发问令人啼笑皆非,铺陈了一大段后还没进入问题,大家开始皱眉头,主持人忍不住要发言了,才说:“其实我想问的问题是……” (其实你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哦)
发问的人还有几个奇怪的状况:有人只说自己的感想而不是在问问题;有人问的问题不是问题;有人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有人问假设性问题;有人问台湾与中国的政治问题;问问题没有单刀直入或一针见血。
呵呵,虽然是难为了龙应台教授,但她还是懂得见招拆招,礼貌的一一回答,博的全场的掌声。如果你阅读了《目送》,更应该阅读《大江大海1949》,这是向所有被时代践踏、侮辱、伤害的人致敬的一本书。
问答环节结束了,热情的读者们拥挤在台上,拎着书本准备让龙应台签名。主办单位说每人只限签两本书,我手上有四本书,只好选了《目送》及《大江大海1949》让她签下名字,和写上我的名字。
走出会场,外头下着雨,一位大叔在屋檐下滔滔不绝的批判政府,其他大叔和大婶七嘴八舌的也说了一些话。这次,我很肯定的听到,他们不是在批判我们的政府。
小小插曲:
讲座开始前,突然一个迟到的小姐杀了出来,坐在我的前面(台上,台的高度只有一个阶梯之厚),挡住我可以拍照的视线。她明知故问:“我会挡到你吗?我拍一些照片就走了,不会很久的。” 既然小姐你说不会很久,我就不好意思拒绝。
结果,那位坐在我前面的小姐,坐到讲座结束才离开。期间她不停举高双手拍照,录影及抄笔记,还脱了鞋子,露出短短的黑丝袜。小姐她骗了我对她的相信,并没有只坐一会儿就走咯。








寫出來是不是很好?
問題呀問題,是大馬一小部分該書讀者的問題!
[Reply]
g, 肯定是大馬一小部分該書讀者的問題,因为大部分的读者都没有问问题,所以不知道会有什么问题。
[Reply]
历史就是我们活过的证据。
我两年前才懂得要向外婆问起他们以前的故事,也已经太迟了。
现在唯有可以保留多少就多少。
[Reply]
向希你好,
我从练小弟哪儿认识你的,看你的博一小段时间了:)
特地浮出来打招呼,是因为我们曾经很靠近地看着同样很喜欢的作家的演讲。我就坐在舞台边的地上,经你这么一描述,我想我知道哪一个是你了。
至于你说的那个奇怪的小姐,她其实并不是迟到,我有特别留意到她,因为她的穿着品位独特,而且换了好几次位子,才终于决定要挡在你前面的~~
[Reply]
大希,
怎么结束后不"逗"一下那位小姐呢?说不定她的答案会很另类, 哈哈…
[Reply]
rachel,
想了一想,我倒是问了父母我是怎么出生的,呵呵…
至于父母/或老一辈的故事,我不问,最近他们都自己会说出来。:p
[Reply]
那么你的父母怎么回答你呀?
[Reply]
rachel,
是啊,很多事情我们发觉应该去做的时候,都迟了。以前外婆常说起从中国来马来亚的事,说我妈妈小时候的事,重复多次了,我竟觉得烦。现在再也听不到了。会说故事的人就会把历史说得很想一直追下去。对了,我阿姨跟我说了很多外公年轻时发生的玄事,我觉得很有趣呢!
雅文,
你好,很高兴你浮上来呼吸留言。原来我们有一面之缘,但是却又彼此不认识,时空交错?我应该有看过你咯,你坐在台下左边或右边呢?坐我后面的是很勤劳用Macbook做纪录的Jeffrey.
原来你有留意她,我真以为她迟到才来前面坐的。那位小姐应该不会跑来这里留言说:我就是那位挡在你前面的小姐啦!sorry.
哈哈。
我从阿练那里去了你的部落格,原来你也喜欢摄影,真好。
文文,
如果他是可爱的男生,我就想“逗”他,嘿嘿。
[Reply]
sad by the quality of the question … feel shame
[Reply]
外星人马是有同感,和楼上的朋友一样喔!
为什么不可以写出来呢?问答环节真的是让人见笑呀!
[Reply]
ET, i saw u tht day but u din wan choi me …kns
[Reply]
你好,我是从承杰那儿发现你的网志。因为对摄影有兴趣,所以常常来看。
当晚我坐在你和那位奇怪小姐的左边, 一直以长焦猛拍龙教授 :p
观众的提问和反应的确使我无言。先不说有多少人看了这本书,大多数提问者对发表己见比提问更有兴趣。对于时代的荒谬与残酷,我不能明白何以许多观众可以笑得出来。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反对向时代的牺牲者道歉的前左派老伯。他的说辞使我觉得华人世界的确需要大江大海这本书。
[Reply]
承杰,你有去,没有跟我们打招呼的?你坐在哪里?你应该站起来发问,我就看到你了。
ET,问问题也是一个学问,问得好得掌声,问得不好得笑声。
ccthum,你好!我知道你是哪一位了,戴眼睛的先生。你的位置很好啊,没有人挡住你拍照。是的,当龙应台介绍几个感伤的短片时,有些人笑了,我不明白有什么好笑。很奇怪。我去讲座时还未阅读过这本书,所以只是聆听。要问问题的人,肯定要阅读过这本书才行。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有人问一个作家关于国家政治,总统和独不独立的问题,这又不是首席评论员阮次山的讲座。大家还是当《大江大海1949》是文学书阅读好了。
[Reply]
我和谭老师一起去的。我看到希希,但太远了。我坐在ET的后面两排。
[Reply]
rachel,
大希这儿是雅轩阁;尴尬的事,不好在这里说咯,等下她跑来"逗"我,呵呵….
希希,
原来那晚酱多人看到你,都进来相认了,哈哈…(我其实也有看见你 :p)
[Reply]
我是来八的
@yawen 你坐我旁边(我当天抱着我的宝贝电脑)?
至于那位小姐……我很不道德的偷看了她写什么……基本她是一面听一面写信,开头好像是龙教授你辛苦了还是什么的~~然后我决定我是看不下去的了,呵……可惜大会没时间念出……
@ccthum 有同感,不知道现场哪里来的那么多笑声,不知情还以为龙安娣讲笑话时间呢
不过这次龙安娣没说古文观止的故事,嘿嘿
@chenjie 是说,我们又再一次缘铿一面?
那小姐大概不会看到这篇文章吧,呵。他的衣着品味的确相当出色……
[Reply]
讲座后我遇到一些大专华文辩论队员。我问他们,来这讲座是因为龙应台还是1949。得到的答案是龙应台。
我觉得,绝大部分观众都是为了龙应台三个字来的。从观众们的提问可以看出这点,更可以看出两代人心态上的差异。年轻的应该是仰慕一位敢于直言批判的名作家而来,年老的应该是因为从报纸上看到那名作家写了一本触动他们神经/情意结(1949)的书而来。由于沉重的大中华情意结,任何触及中国近代史的题目都可以换来关于政治的质问。年轻的一代就一般上没有这种包袱。所以,我看对于龙应台写1949,大部分观众们的心境如果不是太轻,就是太沉重了。
向希及Jeffrey,你们都是摄影及苹果爱好者吧?希望有机会交流,我在马六甲多媒体大学任教,不过也常到KL(到相机店烧钱或车大炮:p)。刚升级到雪豹,觉得中文输入挺方便的,不知不觉就写多了:D
[Reply]
@ccthum 說不是為了龍安娣而來的是騙你的,不過主要還是想聽聽她分享寫這本書的過程。结果我有眼不识泰山呢,原来是讲师/教授级人马呢~幸会。我不是苹果爱好者呢~呵,纯粹是因为os x比较方便,至于中文输入法,你可能可以尝试sunpinyin,雪豹版本的目前还是1.0 beta中,不过我暂时还没碰到崩溃的情形。
[Reply]
哇,这里好多龙迷,苹果迷和摄影迷!
[Reply]
@mr. g 你欠扁?
其实因为触及的课题是史实,说实在的,要将之当作文学书来看真的不容易。
[Reply]
我也有去,不过我是去新加坡的那场的。这里也是很多人哦!
哈哈~~这里也是有遇到不是问问题而是发表感言的。呵呵~~
[Reply]
为了龙阿姨的名堂而来没有错,不是一定为了革命才能来。
但觉得这次她的作品可以提名诺贝而文学奖了
[Reply]
这一篇的留言很有趣。
[Reply]
@chenjie 说到革命好像太夸张了一点,可是真的,我觉得还是要先看过书才来看演讲比较好
不过提名文学奖好像说得太远了
[Reply]
好热闹,我终于有时间来聊聊了。
文文,
“雅轩阁”不适合我的风格啦。你竟然对号入座“可爱的男孩”,哇哈哈哈,怎么可以?
Jeffrey,
雅文还没有出来认她是坐在哪里的,真的会是你旁边那位吗?跟男朋友/老公很亲密的那位喔?承杰不敢前来打招呼啦,我们坐在地上,哈哈。那位小姐如果搜寻龙龙的讲座搜到这里来,我就觉得更热闹了,哇哈哈哈哈。你已经买了Macbook,就干脆认了你是苹果爱好者吧!
ccthum, 你特地从马六甲上来听讲座吗?老师你好!难得你也是书迷啊,不然怎么要坐在地上,而且是第一排。有没有推荐你的学生阅读她的书?还有,要教教大学生们“怎么问问题”喔…
我去听讲座100%也是因为龙应台,我是她的书迷,亲自见一下我看的书的作家是怎么一个人。当然也想听听她怎么说这本《大江大海1949》 。我阅读完毕后再来告诉你我什么感受。
我爱摄影是对的,我爱苹果是因为比较熟悉苹果电脑的操作,只能选择它。但说到update之类的,还是Jeffrey这个IT人熟悉。以后我们去马六甲,你会请我们吃好吃的鸡饭吧?哈哈!
Mr.g,你来助兴?
gRace,看来,许多读者都比较热衷发表自己的感言,可以写信给她呀。
承杰,想不到这本书在你心中的地位那么重。好,我们先让《大》获得“09年度华文文学推荐奖”,掌声来… Jeffery,这个奖可以吧?
C,你的留言不是留言…
[Reply]
“你的留言不是留言”
酷!让我會心一笑。:p
[Reply]
Jeffrey,
我应该不是坐在你旁边那位啦,因为坐我左右的都是我的朋友咧:P
[Reply]
雅文,你還沒有回答我們你坐哪裡,呵呵。
[Reply]
当晚我既为了龙应台,也为了1949而从马六甲上来的。从野火集开始我就喜欢读她的书。
不是没有试过推荐学生读她的书,但是结果非常。。。哭笑不得。。。
他们不来问我龙应台是哪个电视台我就谢天谢地了。。。
现在正重读目送,去年买的时候只为了一篇不相信。当晚听她说了后才发现其实是当初无法领略书中的情感。。。
熊山鸡饭不好吃,所以我向来没请人吃 :p
不过你要找我校正Macbook LCD色彩的话倒没问题
[Reply]
@ccthum 我第一本龙应台是比较软性的读物《亲爱的安德烈》,后来因为喜欢这样的文字所以进而买了《目送》和《请用文明说服我》,然后这次书市一次过扫了成名作《野火集》、《人在欧洲》,和《看世纪末向我走来》。后来才是大江大海……最近差不多看完《野火集》,讽刺的是,里面写的20年前的台湾跟现在的马来西亚完全就是一样的……
[Reply]
ccthum,
我很久前知道龍應台的《野火集》,但是沒有買來讀。第一本閱讀的是《孩子,你慢慢來》,很喜歡輕鬆有趣的親子文章,喜歡不一般的親子相處及教導方式。然後就是《親愛的安德烈》,《人在欧洲》,《看世纪末向我走来》,《目送》和《大江大海1949》。
你的學生沒可能差勁以為此台是某電視台吧?
好啦,不吃雞飯。吃蘋果。
Jefrrey,
你就好啦,厲害啦,年紀小小就開始讀龍阿姨的書了,還讀《野火集》呢!:D
[Reply]
Jeffrey,
其实亲爱的安德烈一点都不简单,单是开头那篇谈及对乡土、家国认同的就已是龙应台的缩影。她近来的作品文字虽没有野火集时的尖锐,但在平淡文字后的却是更深刻的感情,还有质问。
向希,
的确有人问过我龙应台是哪个电视台。以前我有到华语辩论班帮忙,但听了四年的令我哭笑不得的提问后还是放弃了。他们不知道谁是丘吉尔,不知道为何有南北韩,叫他们去看投名状却只看到打斗而不知打什么 -__-
所以,算了,我还是在正课里教电子吧。
[Reply]
我看到的是两代之间的一些意见上的冲突,尤其是母子间看一件同样的事情可以有不同样的切入点……跟我妈好像…可惜………我妈这几年不看书了(除了食谱)
[Reply]
ccthum,关于“她近来的作品文字虽没有野火集时的尖锐”,你忘记她在讲座时回答了一个读者的发问?她在写野火集时的同时,也在写《孩子,你慢慢來》。所以,她的文字是可以理性和感性的,并不是文风改了。噢,我忘了把文风这段写进文章里。
你的学生需要多看书,看报纸… 呵呵
Jeffrey,两代之间的一些意见上的冲突肯定是有的,不然一个款式就闷坏你了。看书需要很多眼力,食谱比较容易看,可是你还没有到想看食谱的时候,哈哈。
[Reply]
看是看的,只是没有冲动去弄……btw @ccthum……你用twitter或者别的通讯工具吗?或者我可以透过向希要你的email吗?(你留言用的email)不然这里快要变成聊天室了
[Reply]
jeffrey,你和ccthum联络上了,恭喜你!也是他在FB找到你?哈。我想到你tag的怪姐姐就好笑。
嘿,我不介意这里变成聊天室啊,多来聊聊吧~~~没有茶水招待不好意思。
[Reply]
老百姓是不愿意打战的,只是政党需要打战,需要为他们那个党夺取政权。而受苦的都是老百姓。
[Reply]
向希,
我坐在台下~你的左边:)
[Reply]
龙应台在写这本书时“选择性失明”,不够诚实。
“人要诚实,不要说鬼话,诚实是一种文化、一种力量、一种责任 ”———柏杨
1948年末,沈阳解放,柏杨(郭衣洞)从沈阳逃亡去北平。
1949年初,北平解放,柏杨目睹解放军入城,后再次逃亡南下。
1988年,离乡四十年后,柏杨重访大陆。回台后在《中国时报》上发表文字61篇,1989年,结集为《家园》出版。
内中一篇对于北平解放的回忆,题名为:巨城末日。
摘录如下:
有些人连背后给英雄一声赞叹都不肯,反而认为别人都「傻」.…………………………
这是一个震撼的呼唤,一会儿功夫,房间里坐满了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不知道不祥到什麼程度.十分钟到了,〈小俩口对骂〉戛然中断,男播音员声音:
「各位听众注意,各位听众注意,本台报告重要新闻,华北总部,人民解放军联合公报;华北总部,人民解放军联合公报:第一条……,第二条…….」
最后一个字播完后,立刻再响起:「自从嫁了你,幸福都送完……」
…………………………
第二天(元月三十一日),人民解放军举行盛大入城式,我和徐天祥挤在人群中参观,学生们的秧歌舞,一个接一个上场,那是一种连一点美感都没有的简陋动作,我不知道共产党为什麼把它当作圣舞一样,到处展示! 至於学生,国民党为了讨好,安抚,天天供应他们大米白面,可是学生却天天游行示威「反饥饿」,国民党束手无策.现在,北平解放,一夕之间,大米白面无影无踪,学生改吃陈年小米(小米一经过冬,油性全失,难以下咽),和半咸半不咸的乾菜.使人不能理解的就在这里,学生反而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这是一项奇妙的对照,说明共产党的法宝远高过国民党.也说明政治情绪一旦发作,是非黑白,全部颠倒,天理良心,也全都埋葬.
虽然是人民解放军的入城式,但武器却大多数是国军的,尤其是卡车,青天白日军徽还没有涂去,驾驶兵青天白日帽徽刚刚摘下,尚留著圆形的白色痕迹,而坐在车上游行进城的男女学生,一个个兴高采烈,大唱特唱.就在车队行进中,一个身穿整齐军服,领佩少校阶级的国军军官,突然从群众中跳出来,拦住去路,手指著车上的年轻人破口大骂,那些年轻人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场面,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怎麼反应!后边车子上的学生却在吼叫:「冲啊,冲啊,压死他,压死他!」我不敢再看下去,以后的结局可能是血肉模糊,也可能只把他扣押,那可是众目睽睽下的反革命现行犯.告诉同住在口袋胡同另一位其他的国军朋友时,他嗤之以鼻的说:「傻子!」我打了一个寒颤,有些人连背后给英雄人物一声赞叹都不肯,反而认为别人都「傻」,只有自己绝顶聪明——那当然是中国人传统模式的绝顶聪明.
1996年,柏杨口述,周碧瑟执笔的《柏杨回忆录》出版。对于从沈阳跑到北平,柏杨的描述是:
走到渖阳车站后,暗暗的吃惊,偌大的车站,平常一向人山人海,喧声沸腾,这时竟然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变成一个古老的废墟。其实,倒并不是没有人,仍然有很多人,而且人山人海,全是平常凶暴得不可一世的国军官兵,现在却是那么有秩序的鱼贯排列在各个售票窗口,有的甚至排到车站外的广场上,有的像S形转来转去。吃惊的是,没有一个人吵闹和大声讲话,也没有一个人插队,好像一夕之间,都成第一流国民。
徐天祥在一旁说:「共产党真行!」
我回答说:「不,这是恐怖下的产物,中国人没有管束自己的能力。」……………… 我们到了皇姑屯,安静的出站,站外挤满了农家用的马车,这正是乡下人农闲赚外快的时候。我们雇了其中的一辆,南下山海关。这是一趟奇异经验的旅途,入夜之后,马路两旁涌出大批全副武装的人民解放军,紧夹着马车进发。这批解放军是林彪的第四野战军,南下攻击北京,人民解放军军风的严明,使我们咋舌。在黑暗中,那些彻底执行军令的战士,常常高声发问: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怎么有车可坐?」
我总是回答:
「我们是国军。」
当对方一时听不懂,或弄不清楚什么是国军时,我就作一个总结说:
「我们是蒋匪!」
那些纯朴的战士们就一言不发,从没有一个人刁难。马车夫有时还吆喝他们:
「让路,让路!」
他们每次也都踉踉跄跄的让路,见惯了国民政府军拥男锥瘢?
~~~~~~ 「妇孺与王者之师争道!」
…………………………
就在山海关附近,我看到一个国军军官,断了一条腿,鲜血一滴一滴的滴在路上,他双肩架着支架,一步一跌,跌下后再艰难的自己爬起,然后再一步一跌。他是湖南人,他说他要回家,家里还有母亲、妻子,还有弟弟。他在新六军当少尉,眼睛大大的,十分清澈。我送给他一块大头,他收下来说,他将来定要回报。
多少多少年后,海峡两岸开放,来台的很多大陆军民重回家园,这位军官下落不知如何,恐怕已成春闺梦里的人!
对于北平解放时的回忆,则是:
两天后,人民解放军堂堂皇皇进入北京,街上挤满了人群,一半以上是大学生,当然也有小市民,可是他们跟站在两旁看热闹的国军的残兵败将一样,脸上充满了疑惧。那绝对不是一个万人空巷以迎王师的场面,但却是年轻学生们长久盼望的日子。他们在街头兴奋的奔跑,扭着秧歌,还在旁边用口琴斯斯文文的伴奏(秧歌是东北农村插秧时的民间简陋舞蹈,跳起来时,你说它有多丑,它就有多丑,那是一个绝对上不了台面的舞蹈)。可是,共产党既然提倡它,它就成为青年们的光环,很多学生乘着还没有涂掉国徽的国军十轮大卡车,在街上奔驰高歌。
就在东单,突然间一个国军少校军官在马路上把鱼贯而进的车队拦下,抓住驾驶座右座的两个大学生,一面哭,一面咒骂:
「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大学生,政府对你们有什么不好?当我们在战地吃杂粮的时候,你们吃什么?雪白的大米、雪白的面粉、肥肉。可是,你们整天游行,反饥饿,反暴政。你们饥饿吗?八路军进城那一天起,你们立刻改吃陈年小米,连一块肉都没有,你们却不反饥饿,今天还这个样子的忘恩负义,上天会报应的,不要认为会放过你们。」
那位少校已经失去理智,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殴打,一时间全街都呆住了。最后还是他的同伴把他强制架走,才没有惹下大祸。
7年之间两个版本,后一个版本加入了在东北“妇孺与王者之师争道!”的感慨;在北平,对秧歌的鄙视照旧,但关于大米白面的咒骂,从柏杨的感想评论转入国军少校的口中;直到88年还认为那个国军少校是英雄,这个40年不变的看法,在7年之后默默地移除了。
柏老,我很佩服你,那么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红旗招展的场面,你居然能够听清楚少校快一分钟的咒骂;1988年不敢去看他的结局,1996年就记得他被同伴强制架走了;到底是当年看到了结局,88年不肯说涅,还是当年没有看到结局,96年自行补完涅?
2009年,龙应台《大江大海1949》出版。
第32节,从《柏杨回忆录》里摘录了东北逃亡对于断腿的国军军官的目睹,额外加入了几句抒情,把令柏杨咋舌的严明军风,不刁难马车的淳朴,柏杨「妇孺与王者之师争道!」的感想,统统删除。
第36节,把国军少校的抓狂,大米白面的控诉,你们饥饿吗?的质问,一字不差的照录。
下一句,是同样也在队列“冷冷旁观”聂华苓,就此逃离北平。受不了忘恩负义的北平大学生咩?
好,版本梳理工作结束,下面我们来看看,大学生是怎么忘恩负义地吃着国府的大米白面肥肉反国府的。
1946年9月,当年在国统区影响颇大的《大公报》发表短评《救救学生》:“平津学校一股穷像,伙食坏,煤炭缺,真是两餐不饱,三冬难过。”
1947年年初,《大公报》年初时评《今日学生的烦闷》又书:“无数青年学生,破衣两席,旧被一条,每餐白水菜汤半碗,咸菜一碟,窝头三个,随时对着学校催交学杂费的牌告发愁,这生活真够困苦了。”
你们饥饿吗?
清华大学薪水最高的教授,在1946年底还可以领到薪金83万元,能够购买23袋面粉。半年之后,物价陡涨,一个教授的月薪已经不够买10袋面粉。北京大学仅这一学年,就有600多名学生因贫病而休学。
国统区的学生,一日三餐成为最大的问题。在上海,交通大学四年级学生江泽民为了养活自己,利用课余时间到上海青年会开办的夜校去教代数和三角学。此时,联合国一家救济机构向特定人群发放救济品,大学生也符合申领的条件。依靠领来的奶粉、面包和旧衣服,再加上自己的教书所得,江泽民勉强维持生计。
你们饥饿吗?
1946年12月,国府行政院规定大学生副食费每月2.4万元,到5月上旬,食物价格涨了4倍,而副食费不变,每天副食费只够买两根半油条。
南京中央大学行政当局鉴于学生伙食已经差到不能再差的地步,一边向教育部打报告,一边自己临时调整到每月4万元(四根油条),
5月上旬,行政院重申公费生副食费标准为2.4万元,把中大的临时标准强行打回到2.4万元的两根半油条。
此时,北京大学学生公费远不足以支付伙食费,伙食由米饭改为吃棒子面的丝糕,每天只能吃白水煮青菜。
你们饥饿吗?
5.10日,中央大学伙食团贴出布告,副食费无法维持到月底;两三天内,中大学生在宿舍区贴出大量要求增加副食费的文稿,签学号者不下两千,包括很多三青团员在内。
内中中央大学医学院学生证明,维持最低健康标准的副食费用是每月11万元。
5月12日,中大举行学生大会,大会决定,13日罢课,派代表去行政院、教育部请愿;
5月13日,上海医学院学生在自己进行的体格检查中,发现15%的学生因营养低劣得了肺结核病,一同学因贫病卖血而暴病死亡。
你们饥饿吗?
15日,中大、剧专、音院等学生四千人举行反饥饿游行,许多埋头读书不理政治的学生也参加了。
朱家骅接见他们时说:“副食费要增加到10万元,绝对办不到,现在国家正在打仗,财政有困难,哪里有这许多钱! ”
朱部长,你饥饿吗?
5月13日到5月19日,南京、上海、北平、天津的各大院校纷纷罢课。
5月18日,蒋介石发表书面谈话:
最近发生之学生运动,实已越出国民道德和国家法律所许可之范围,显系共产党直接间接所指使,如长此放任,不但学风败坏,法纪荡然,势必使此作育青年之教育机关,成为毁法乱纪之策源地,国家何贵有如此之学校,亦何惜于如此恣肆暴戾之青年。为保障整个国家之生命与全体青年之前途,将不能不采取断然之处置。
5月20日,“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展开。
同期,柏杨在东北。1946年末,他就通过木材生意赚到十两黄金,相当于今年的八万元人民币;1947年夏秋,又在沈阳连逢贵人,获聘私立辽东文法学院政治系副教授,又通过三青团青干班同学的关系当上陆军军官学校第三分校少校政治教官,不久又有军中将领答应每月给他和同学一个连的补给品(比不断贬值的票子之前多了),用来办一家日报。衣食无忧,前途无量,1947年的柏杨,真是稳拿(Winner),稳拿,绝对的稳拿。报纸上一篇篇关于学生们的饥饿、反抗、被打被杀被关的报道,那都是卢瑟(Loser)们自倒霉,关他P事。
郭少校,你饥饿吗?
但好像很不幸的,仅仅一年半之后,那些卢瑟们似乎就翻了天,一副胜利者的腔调;他这个三青团稳拿就只能一路仓皇南下;四五十年后,或自己说,或者借他人之口,诅咒那些当年实在是饿肚子的卢瑟“大米白面吃饱忘恩负义闹腾要遭报应”……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至于龙应台…1947年“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运动的前因后果,背景评论,香港大学的图书馆里必然收录有相关报纸报道。在香港写大江大海一年半的龙应台…柏杨的口述实录价值最高,最高,报纸查核无用哈。
参考文献:
柏杨,《家园》
《柏杨回忆录》
金冲及,《转折年代 中国的1947年》P186-P199
龙应台所极力张扬的人性,为什么在我这里得不到多少共鸣。我很冷血吗?我自己起码不同意。何况也不是全部都没有感动我。她写请她父亲在台北看京剧《四郎探母》时,那些甚至听不懂京剧的老人家们的热泪纵横和中年子女们的无言以对,就让我感动得不能自已。
人性本身足够伟大,但是有不受他人人性制约的人性,或者不受个体所在群体的群体性制约的人性吗?中国人刮痧表现出的关爱在美国人眼里面就是伤害。
我觉得我之所以对龙应台所描述的感伤或者所要宣扬的人性并不认同,很大程度上出于我所在的群体所导致的文化认同差异。她试图把我从很小时就受到的对群体性(或者叫集体主义)的高度认识拉回到个体层面的做法并不成功(当然她也不在乎对于我的影响到底有多大)。她的文章所展现出来的人性,甚至进一步地坚定了我对群体性的认识,人性无比伟大,但是基于一群个体人性形成的群体性却毫无疑问的存在,并且在更多的时候发挥了决定作用。当然这绝不意味着个体的人性不能反抗集体性,恰恰相反正因为有足够多的个体对集体的反抗,从而以其个体人性与群体内其他个体的人性共同树造了他所在群体的群体性。但是群体性或者群体利益最终居于决定地位的,仅仅以群体中个体或者一部分人的人性或者利益来看待一个时代,毫无疑问不能获得群体中其他个体的认同,也会抹杀本来清晰地历史事实,尽管我们做不到清晰历史的每个侧面。
[Reply]